如果要選一款最能代表紐約的調酒,答案毫無疑問是 Manhattan。它與馬丁尼(Martini)、老時尚(Old Fashioned)並列為世界三大經典烈酒調酒,1948 年 David A. Embury 更將其列入《The Fine Art of Mixing Drinks》中的六大基礎調酒之一。仰賴威士忌、甜苦艾酒與苦精這三種原料的極簡組合,Manhattan 以沉穩、洗鍊的風味征服了超過一個世紀的飲者——從鋼鐵叢林的上班族到最高規格的調酒比賽舞台,都能見到這杯琥珀色傑作的身影。
最廣為流傳的說法是:1870 年代中期,Manhattan Club 在紐約舉辦了一場由 Jennie Jerome(即邱吉爾之母、時任 Randolph Churchill 夫人)主持的宴會,旨在為總統候選人 Samuel J. Tilden 造勢,會上的調酒師 Iain Marshall 即興創作了一杯以俱樂部命名的調酒,宴會大獲成功後迅速風靡。然而,歷史學家後來發現 Jennie Jerome 當時人在法國且懷有身孕,這個故事恐怕只是美麗的傳說。
真正可靠的文字紀錄出現在 1884 年:Charlie Paul 的《American and other Drinks》中記載了一款使用安格仕苦精、糖漿、半個利口酒杯的苦艾酒、半個葡萄酒杯的蘇格蘭威士忌並以檸檬皮裝飾的調酒;同年 O.H. Byron 的《The Modern Bartender's Guide》則記錄了兩個版本,分別使用法國(乾)與義大利(甜)苦艾酒。1891 年 William Schmidt 的《The Flowing Bowl》更進一步加入 gum syrup 與苦艾酒。可看出 Manhattan 的配方從誕生之初就一直處於演變狀態。到了禁酒令時期(1920–1933),加拿大威士忌因進口便利成為主流基酒,才逐漸確立了以裸麥或波本為中心的現代面貌。
IBA(國際調酒師協會)官方配方為:5 cl 裸麥威士忌、2 cl 甜苦艾酒(sweet vermouth/Italian vermouth)、1 dash 安格仕苦精,於 mixing glass 中加冰攪拌均勻後濾入冰鎮好的雞尾酒杯(coupe 或 Nick & Nora 杯),以糖漬黑櫻桃(brandied cherry 或 maraschino cherry)裝飾。這個 2.5:1 的威士忌對苦艾酒比例是絕大多數調酒師公認的黃金起點——威士忌的辛香需要足夠的苦艾酒甜潤來平衡,而苦精則扮演串聯兩者的隱形橋樑。
值得注意的是,早期的配方(如 1884 年的 Paul 版本)苦艾酒用量更高,接近 1:1 的威士忌對苦艾酒比例,反映出當時義大利苦艾酒更受歡迎的時代背景。現代調酒趨勢則偏向更乾(drier)、威士忌比例更高的風格,許多頂尖調酒吧的 Manhattan 比例已拉高到 3:1 甚至 4:1。
如果你問一位傳統主義調酒師「Manhattan 該用什麼威士忌?」,答案幾乎總是「裸麥(rye)」。裸麥威士忌特有的辛香與乾澀感能在甜苦艾酒的包圍中維持口感結構,不至於讓整杯酒過於甜膩。經典的裸麥選擇包含 Rittenhouse 100 Proof Rye 或 Wild Turkey 101 Rye,它們的強勁酒體在攪拌稀釋後仍保有存在感。
但波本威士忌同樣擁有廣大支持者。波本帶來的香草、焦糖與橡木甜味能與苦艾酒產生更圓潤的融合,適合偏好柔順口感的飲者。實際上,早期文獻中並未嚴格限定基酒種類——Paul 的 1884 年版本用的是蘇格蘭威士忌,1884 年 Byron 的版本也只寫「威士忌」而未指定產地。因此,裸麥與波本之爭與其說是「誰比較正宗」,不如理解為你希望 Manhattan 展現怎樣的風貌:辛香剛烈還是甜美圓融。
Manhattan 屬於「攪拌型調酒」(stirred cocktail),與馬丁尼一樣,攪拌而非搖盪是確保酒體清澈、口感絲滑的關鍵。搖盪會引入空氣與細小冰晶,破壞烈酒調酒應有的醇厚質地。正確做法是:在 mixing glass 中放入大塊冰塊(降低表面積以控制稀釋速度),以吧匙攪拌約 30–40 圈,直到杯壁結霜、冰塊開始透明融化,此時稀釋率約落在 20–25%,剛好讓苦艾酒與威士忌充分融合又不至於沖淡風味。
裝飾用的糖漬櫻桃不是可有可無的點綴——一顆優質的 brandied cherry 能在你啜飲時提供一絲果香與額外的甜韻,與苦精的草本感形成對比。如果你偏好更乾淨的表現,也可以改用橙皮 twist,這也是早期文獻中常見的做法。
Manhattan 大概是經典調酒中變化最豐富的家族之一。以下是幾款最具代表性的變奏,每一款都值得你親手調試:
【Perfect Manhattan】甜苦艾酒與乾苦艾酒各半,同時擁有甜潤與草本乾澀感,是許多不愛過甜者的首選。 【Rob Roy】將威士忌換成蘇格蘭調和威士忌,煙燻與麥芽風味帶來完全不同的面目。 【Dry Manhattan】以乾苦艾酒完全取代甜苦艾酒,口感極簡銳利,適合偏好極乾風格的飲者。 【Black Manhattan】由舊金山 Bourbon & Branch 的調酒師 Todd Smith 於 2005 年創作,以義大利 amaro(Averna)取代苦艾酒,苦甜草本風味深邃且現代感十足。 【Brandy Manhattan】以白蘭地取代威士忌,在美國威斯康辛州極受歡迎。
理解了經典 Manhattan 的核心邏輯——烈酒 × 加烈酒 × 苦精——你就掌握了通往整個調酒宇宙的一把鑰匙。從 Rob Roy 到 Boulevardier、從 Sazerac 到 Old Pal,無數經典調酒都在這個結構上進行變化。這也是為什麼 Manhattan 不僅僅是一杯調酒,更是一部濃縮的調酒史。